欲将血泪寄山河 ——李清照在杭州的晚年岁月
落日熔金，暮云合璧，人在何处。染柳烟浓，吹梅笛怨，春意知几许。元宵佳节，融和天气，次第岂无风雨。来相召、香车宝马，谢他酒朋诗侣。中州盛日，闺门多暇，记得偏重三五。铺翠冠儿，捻金雪柳，簇带争济楚。如今憔悴，风鬟霜鬓，怕见夜间出去。不如向、帘儿底下，听人笑语。
——《永遇乐·落日熔金》
李清照，这位中国词坛上最杰出的女词人，素有“千古第一才女”之称，一直作为山东籍的文人载入史册。可是，你可知，晚年的李清照曾经在杭州居住二十多年，直至终老。2002年，有关部门根据李清照曾在杭州西湖清波门一带居住过的记载，在柳浪闻莺公园内，择地于水杉林的小溪边，建造了清照亭。亭柱楹联云：玉润珠圆文苑长兴易安体，山明水秀词魂永客武林春。
李清照(1083—约1155)，号易安居士，齐州章丘县明水镇(今山东省济南市章丘明水镇)人。中国古代杰出的女作家，婉约词派代表，被称为“婉约词宗”。她生于诗书世家，父亲李格非，为北宋神宗熙宁间进士，历官郓州教授、太学录、太学博士、校书郎、礼部员外郎等，并以文章受知于苏轼，为苏门“后四学士”之一。李清照之母王氏，乃丞相王珪(又说为状元王拱宸)孙女，亦善文章。夫君赵明诚，密州诸城人，尚书右仆射赵挺之之子，历任知州，是宋代著名金石学家。李清照在山明水秀的齐鲁之邦度过了天真活泼的童年，少年随父母寓居汴京。18岁时与太学生赵明诚结婚，二人伉俪情深、志趣相谐。后因父辈在朝廷新旧党争之牵连，夫妻二人屏居青州十三年，以收集金石书画、研讨诗文创作为乐。其后赵明诚出守莱州、淄州，李清照先居青州，后随夫莅任。当李清照44岁之年，发生“靖康之变”，宋室南渡，李清照经历国危家破、人亡物毁、颠沛流离之磨难。直至定居杭州，孤独寂寞走完一生。
颠沛流离到临安
宋钦宗靖康二年(1127年)三月，金人大举南侵，俘获宋徽宗、钦宗父子北去，史称“靖康之变”。同年三月，赵明诚母亲在江宁(今南京)病故，赵明诚赴江宁奔丧。《金石录后序》记载：“三月，奔太夫人丧南来，既长物不能尽载，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，又去画之多幅者，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。后又去书之监本者，画之平常者，器之重大者。凡屡减去，尚载书十五车。至东海，连舻渡淮，又渡江，至建康。青州故第，尚锁书册什物，用屋十余间，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。”五月，康王赵构即位于南京应天府(今河南商丘)，改元建炎。八月，赵明诚奉命知江宁府。十二月，青州发生兵变，由于叛军纵火，留在青州的文物古籍几乎全部被烧成了灰烬，尽管如此，李清照还是拼命抢出少量珍贵字画，包括蔡襄所书的《赵氏神妙帖》。几天后，她便带着抢出的字画，踏上了前往江宁的路。这一去，山高水长，不知有多少艰难困苦在等待着她。
历尽艰险，李清照终于到达江宁，已是建炎二年春天。一年之后，建炎三年(1129)二月，赵明诚接到了知湖州的调令。恰逢江宁城内兵乱，赵明诚以调令在手不便主持大局为由，让李谟全权处理，与另外两个随员缒城宵遁。
因为缒城宵遁被举报，赵明诚被免职。三月，他与李清照“具舟上芜湖，入姑孰，将卜居赣水上。”(《金石录后序》)五月，至池阳(今安徽贵池)。面对金兵南下，当时朝廷大臣已定下以高宗为诱饵，放弃江宁、湖州、苏州、杭州，诱金兵深入到明州，再围歼的计划，便命赵明诚知湖州。六月，赵明诚前往建康受命，李清照则独自留在池阳照管所带古籍文物。七月底，李清照接到赵明诚来信，告知他得了疟疾，希望李清照赶快去建康。当李清照紧急赶到建康时，赵明诚已病入膏肓。建炎三年八月十八日，赵明诚卒于建康城。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序》中写道：“八月十八日，遂不起。取笔作诗，绝笔而终。”李清照为之祭文：“白日正中，叹庞翁之机捷；坚城自堕，怜杞妇之悲深。”
红尘陌上，相知携行。可知，哪里有天长地久，哪里有来日方长！若教眼底无离恨，不信人间有白头！
李清照大病一场，病情好转后，立即乘船到了池阳，去往洪州(江西南昌)。因为赵明诚的妹夫、兵部侍郎李擢正在那里护卫着逃到此地的隆佑皇太后。没想到的是，李擢已护卫皇太后逃往黔州。刚把文物运到洪州不久，这年十二月，金军攻陷了洪州。运往洪州的金石书画，绝大部分毁于战火！
建炎三年冬，李清照带着剩下的文物离开洪州，循着宋高宗逃亡的路线一路南行。建炎四年(1130)春，李清照追随帝踪流徙浙东一带。“到台，守已遁。之剡出陆，又弃衣被走黄岩，雇舟入海，奔行朝，时驻跸章安，从御舟海道之温，又之越。”十一月到达衢州。绍兴元年(1131)三月，李清照到达越州(绍兴)，居住在一家姓钟的老百姓家。一天晚上，墙壁被人挖开了洞，她视作生命的文物被盗去大半。至此，他们当初放满十几间房子、装满十五辆车子的珍贵文物经过青州、洪州、剡州的战火、越州的被盗、沿途的流离，已所剩无几。
绍兴二年(1132)春天，在弟弟李迒的安排下，李清照抵达临安(杭州)。经过两年的流离逃亡，李清照终于有了稳定的居所，暂时结束了漂泊。而国破家亡的苦痛、惊恐流离的动荡，已使那个雍容优雅的李清照变得饱经风霜、憔悴不堪。那清扬婉兮的红颜终究在萧瑟的寒风中变成随风颤抖的黄叶！
年年雪里，常插梅花醉。
挼尽梅花无好意，赢得满衣清泪。
今年海角天涯，萧萧两鬓生华。
看取晚来风势，故应难看梅花。
——《清平乐·年年雪里》
遇人不淑误婚嫁
西湖山水，依然温婉如诗，但这丝毫不能激发李清照的快乐和诗情。国恨家难、人亡物失、流离失所、颠沛逃亡，已使李清照伤痛百般。她一个年近五十的弱女子，在这战火纷飞，动荡不安的年代，漂泊异乡，无依无靠，不知今后的日子将怎样度过。江南的雨，连连绵绵，潮湿的气候，是北方的李清照所不习惯的。夜晚，窗外又下起潇潇细雨，点点滴滴的雨滴打在芭蕉叶上，一叶叶，一声声，就像一下下敲打在她孤寂的心灵！
窗前谁种芭蕉树，阴满中庭。
阴满中庭，叶叶心心，舒卷有余情。
伤心枕上三更雨，点滴霖霪。
点滴霖霪，愁损北人，不惯起来听。
——《添字丑奴儿》
不久，一个叫张汝舟的人走进了她的世界。他最初是带着两幅吴道子的画造访李清照，让她帮着品鉴。虽是初见，却也自然，也是李清照喜欢的方式。张汝舟早年为池阳军中小吏，绍兴元年开始担任右奉承郎监诸军审计司之职。他中年丧妻，尚未续弦。之后，张汝舟便常常去拜访李清照，嘘寒问暖，颇为贴心。孤独无依之中的李清照，希望在乱世中，能有个停靠的地方；兵荒马乱的岁月里，她需要些许温暖。于是，她不顾冷嘲热讽，做出了再嫁张汝舟的决定。
她所不知道的是，张汝舟早就觊觎她的珍贵收藏。当婚后发现李清照并无多少财物时，张便大失所望，随即不断口角，进而谩骂，甚至拳脚相加。张汝舟的野蛮行径，使李清照忍无可忍。李清照发现张汝舟有营私舞弊、虚报科举考试次数骗取官职的行为，便告发了张汝舟，并要求离婚。结果，张汝舟被查实，被撤除官职，发配至广西柳州。李清照虽然被获准离婚，但宋代法律规定，妻告夫要判处3年徒刑，所以也身陷囹圄。后经翰林学士綦崇礼等亲友的大力营救，关押九天之后就获释出狱。这场维持了三个月的婚姻就此落幕。
这件事，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反响，李清照为此遭到很多非议。例如，王灼在《碧鸡漫志》中说李清照：“赵死，再嫁某氏，讼而离之，晚节流荡无归。”朱彧的《萍洲可谈》中评价她：“不终晚节，流落以死，天独厚其才而啬其遇，惜哉。”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说：“易安再适张汝舟，未几反目，有启事与綦处厚云：‘猥以桑榆之晚节，配兹驵侩之下材。’传者无不笑之。”
在当时社会，以李清照原有的出身、地位、名节，孀居再嫁又离，从传统礼教方面理解，遭人非议，在情理之中；从人之常情理解，孤苦无依的她再嫁，亦在情理之中。只是让人遗憾的是，她缺乏识人的慧眼，一时看错了人。而她觉醒后毅然决然的离婚而不是委曲求全，又让人佩服她的勇毅和刚强。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苦难，我们唯有把原本柔弱的心变得坚硬起来，自我救赎，走出这一个接一个的苦难，而不是沉沦其中！李清照何尝不是这样？
欲将血泪寄山河
虽然经历了这场婚姻风波，但是李清照并未消沉，她从个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，把精力投入到对国家大事的关注上。绍兴三年(1133)五月，南宋朝廷派枢密院事韩肖胄和工部尚书胡松年出使金国，名义上是探望被囚于北方的徽钦二帝，实际上就是和谈。李清照写了两首长诗为两位使臣送行：“三年夏六月，天子视朝久。凝旒望南云，垂衣思北狩。如闻帝若曰，岳牧与群后。贤宁无半千，运已遇阳九……”在诗中，李清照表达了对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中原黎民的深深关切，尖锐指出了金人的掠夺本质，阐述了自己恢复河山的政治主张。“……嫠家父祖生齐鲁，位下名高人比数。当时稷下纵谈时，犹记人挥汗如雨。子孙南渡今几年，漂流逐与流人伍。欲将血泪寄山河，去洒青州一抔土。”表达了反击侵略，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和怀念故土的家国情怀。在《打马图经》《打马赋》等作品中，借谈论博弈之事，引用大量有关战马的典故和历史上英勇杀敌的威武之举，热情赞扬忠臣良将的智勇，暗讽南宋统治者不识良才、不思抗金的庸碌无能，寄寓了对收复失地的愿望，抒发了个人“烈士暮年”的感慨。虽为女子，但不乏忧国忧民、大气豪迈，这是沧桑中的美丽。
一生心血凝巨著
在杭州寂寞的日子里，李清照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，是整理完成《金石录》。这是赵明诚一生夙愿，也是他的临终嘱托。做着这件事，她就会忘记伤痛，忘记寂寞，面对《金石录》，她就犹如和往日的夫君在一起，琴瑟和鸣，相依相伴。
十五年前花月底，想从曾赋赏花诗。
今看花月浑相似，安得情怀似往时。
——《偶成》
绍兴四年八月，李清照完成了《金石录》。这部书记载了赵明诚和李清照所见过的，从上古三代至隋唐以来，钟鼎器物的铭文款识和碑铭墓志等石刻文字，是中国最早的金石目录和研究专著之一。《金石录》共三十卷，考订精核，评论独具卓识，对史学、考据学、文献学和金石书法的研究，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历史价值。
其后，李清照又写下《金石录后序》，记录了夫妻二人几十年来收集整理研究金石书画文物的经历和感受。在《后序》的最后一段，她说：“三十四年之间，忧患得失，何其多也！然有有必有无，有聚必有散，乃理之常。人亡弓，人得之，又胡足道！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，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。”搁笔之际，走出往事，推开轩窗，那是江南的碧水长天。此刻，我想起纳兰性德的一首词：谁念西风独自凉？萧萧黄叶闭疏窗。沉思往事立残阳。被酒莫惊春睡重，赌书消得泼茶香。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绍兴十三年(1143)，李清照60岁，亲自将《金石录》表进于朝。
物是人非事事休
绍兴四年(1134)秋，伪齐刘豫政权勾结金军南下江淮发起战争，战乱中的人们，只能四处奔逃。李清照在文章中写道：“今年冬十月朔，闻淮上警报，江浙之人，自东走西，自南走北，居山林者谋入城市，居城市者谋入山林，旁午络绎，莫不失所。”李清照也不例外，她离开杭州，避难金华。绍兴五年秋返回杭州，仍然选择住在西湖边上，从此以后，再也没有离开这里。杭州城里，有她的弟弟李迒，也有赵明诚的兄弟亲人，这也许是李清照选择住在杭州的原因。另外，从有关资料发现，李清照和秦桧的夫人王氏还是亲戚，秦桧的夫人王氏是李清照舅舅王仲山的女儿，也就是说，她们是嫡亲表姐妹。不过，李清照与秦桧家向无往来。她孤苦无依的时候，秦桧正是扶摇直上。在她与张汝舟对簿公堂时，也未求秦桧帮忙，而是找到了亲戚关系较远的綦崇礼。想必，秦桧的为人她是了解的。高洁如玉的她，对秦桧的人品肯定也是不屑的。
西子湖畔，一个寂静的小院里，有李清照最后的年光。暮年的李清照，再也没有漂泊。面对湖光山色，斟一壶浅茶淡酒，不论风花雪月，只有诗书两卷，文字几行。平淡也好，落寞也好，岁月是自己的，已与他人无关。本文开头的那首《永遇乐》，即是她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。书画仍是她生活的重要部分。绍兴二十年(1150)，六十七岁的李清照，还拿着自己收藏的米芾的两幅字帖，亲自登门拜访米芾之子米友仁并请其在字帖上题跋。
窗外，世界并不太平，刀光剑影，风云变幻。岳飞血溅风波亭时“天日昭昭”的呐喊依然在空中回响，山外青山楼外楼的西湖歌舞与半壁江山的国耻家愁交织在一起，让人不知是喜是忧。窗内，一代才女已苍发如白雪飘飘。她默默地凝望窗外的潋滟湖光，倾听着柳浪莺啼，心中只有空旷茫然，再也没有诗情画意。
西风萧瑟，梧桐细雨，黄花满地，她北望故园，在烟色湖光中静静地闭上双眼，黯然离去。无边红尘，从此了无她的踪迹；历史长河，却从未淡化对她的记忆！
作者：蒋文欢，中共杭州市委党史研究室(杭州市地方志办公室)副主任。
